我的志愿

我的志愿 在平常的日子里,最值得阅读的爱情,是普通的爱情

是我们个性合拍,还是我们已经都在各自的人生历程中,

磨练出一套与情人相处最能沟通又舒适的姿态才遇上彼此?

书籍推荐:《普通的爱情》

常常在想,有没有谁的志愿是成为一个普通的人?

曾经在服役时到山区小学带小朋友进行写作课程,向老师询问现在作文教学的大致内容,我惊讶地得知这辈的孩子们已经不写「我的志愿」这样的题目。

「太抽象,太遥远,太煞有其事吧。」老师这样回答。现在的题目改成了〈我长大以后〉或〈我最想做的事〉,白话近人,切合生活。

想来也是,小时候看到这个题目时全然未明何谓志愿,盯着黑板或作文纸发呆,老师或大人总得在旁边再翻译一次题目:志愿就是你长大想做的事情啊?想变成哪一种伟大的人?

时代的眼泪越来越多了,或许〈我的志愿〉终将成为我辈七年级生的回忆,那时的大事件是万年国会退位,总统即将公民直选,大人一看到这题目马上就跳起来指点孩子:你就写要做总统啊,做总统多好多伟大赚多少钱。再进一步细问长辈亲戚该怎幺做总统就个个无言,没有实际执行计画。

为了挣得大人开心,大家多半从总统退一步写当医生当律师,再不就当太空人或科学家,怎样都是社会菁英,有头有脸。没有人理解小时候我偷偷在作文簿写下「我的志愿是当个清道夫」又擦掉的谨小慎微是怎幺回事,只是心想清晨无人时把街道扫净,拖着竹篓为了几片落叶而忙碌,在上班上课时间前先行撤退,无人知晓拥挤热闹的城市之前有一段冷蓝色的时光,一小群人默默出现,一些重要但未曾引人注目的事情正在发生,默默消失,安静地活在那个嘈杂的年代里。

安静地活着,或许,那擦掉的字迹既是本意,又是预言。

那时,大家都习惯胡诌一个安全牌志愿,套上作文起承转合公式,加上几句某某人说的经典名言,末了再加一点济世救民的调味味素,一整篇谎言就这幺起锅了。班上三十多个同学都是这幺写作文的,我不例外,不明白改作文的老师吃这道菜怎幺都吃不腻,我和同学私底下交换看彼此作文都要互相嘲笑,是喔原来你想要有教无类,是喔原来你想要到世界各地义诊,就像现在我们对着彼此过度修图美化的照片嘲笑:是喔这是你喔,这是妳喔,笑死人了根本不是啊。事后证明我们多半活在自己想像的世界里登高为王,写着想当老师的同学最后常说自己最讨厌小孩,写着到非洲义诊的同学最后成了医美诊所的医生,而他方,遥远的他方,也未必缺乏医疗资源,不缺一个英雄或史怀哲,凭空而降地拯救世人。

他方,他人,何必为了你的志愿而存在着?

高中将毕业时,我才学会自拍。

对很多人来说都晚了吧,关于自拍这件在现下如此易如反掌的事──反过手掌,将手机前镜头对準自己,一边观察,一边把最美好的自己定格。但当时的手机还没有前镜头,要替自己拍照,除了假手他人,唯二方法,就是拿着相机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拍照,只有这样,才能同时确认镜子和镜头中的自己是什幺样子。

那个年代大半的自拍照也都长成这个模样:每个人挑东捡西,把觉得代表自己的符号挂在身上,忘记身后的背景是厕所、浴室、试衣间或是运动中心更衣室,于是出现了戴着草帽穿着纱丽的可爱女孩,身后却是马桶与滚筒卫生纸;或是炫着新打耳洞与新耳环的人,画面拉远一瞧却是好多人正穿着泳装打着赤膊走来走去。看到这些照片的人们也不觉得奇怪,反正,我们都默默接受了杂芜的背景,选择性地只看见想看见的部分。

那时哥哥已经买了第二台的数位相机,把旧的搁置在家里。我好奇地把玩,无意间也发现对镜自拍的方法,兴奋地把白衬衫和领带往自己身上穿挂,摆定侧脸姿态,一副事不干己、迴避镜头的不屑神情,但任谁都看得出影中人牢抓着相机,人格解离般地替自己拍下婉拒世界的样貌,背景却是贴满老旧白磁砖的浴厕,钉着白漆挂勾,晾着毛巾,而镜子边框还是圆形廉价塑料製品,除雾的红开关和插头就亮晃晃地搁在一旁。

我在照片的说明写下:我的心里有一个他,如果不能找到他,就自己变成这个他。

不久的后来我就谈了恋爱,像一本励志书,或是吸引力法则说的,立下志愿,确定方向,全世界都会帮助你一样。男友K与我想要的样子相去不远,商院毕业的他时常穿衬衫打领带,自学校期间开会或报告都笔挺地出席,一副老早已长成大人的干练样貌,却总是拒绝世界,并参与社会运动,上街头、喊口号、发宣传单。起初,对于这样的初恋我着迷不已,每每都要想着菁英分子如他挽起衬衫袖子,拉出下襬,在烈日暴雨底下为了少数高声疾呼。但我们实际上聚少离多,他无心待在关係中,就像他对于任何稳定的结构感到反感,我时常看到的都是他的背影,以及后颈髮尾那推得再平整,一段时间仍会蔓生出来的逆时钟髮旋。

恋情很快告吹。

我那时还不懂得揣测自我,是否将意象和物件误读了,就像误读急着长大的K与尾随他脚步的我,只是愿意一再进入与他人的关係,不停地认识陌生人,见面,变得不是那幺陌生,随后,又重蹈覆辙地妄称自己错认,再度变回陌生人。

后来与男友A交往,感情稳定数年,直到他退伍,即将进入职场。我陪着他去订製西服,挑选布料的纱织数、颜色、剪裁版式,看着打版师傅把布料一块一块往他身上拼贴时,心里终于浮起那幺一点虚荣感,彷彿穿着西装的人是我不是他,我的样子也在他身上渐渐拼凑清楚。几天后,他穿着新缝製的西装面试,很顺利地录取了,工作了一段时间,我一直以为,西装包藏的,或许不是什幺俐落干练,成熟练达的代表,而是我想望的人生,就这样穿在了他的身上。

一日我们相约在他下班后一起用餐,但他开车绕了好几圈,餐厅若不是人满为患,就是不入彼此的眼。车阵中的他烦闷起来,我也隐然嗅到在两人不语中,尴尬异常的气味。交往数年间,这样的气味似乎日渐浓郁,直到我终于意识到那惰性气体般的低荡渐渐满盈,直到快要淹没彼此。

我们去吃那家便当店吧,就那家。

我终于忍不住打断这沉默,指着前方的招牌,像是为了平息他没出口的怒意似的说着。那是一家有着一些人排队的知高饭,便当任选三样菜,搭上滷猪脚腿库只消八十、九十元的日常小店。他停好车,随着店门口的排队队伍点餐,进入餐厅,併坐在塑胶椅和拜拜用折叠方桌前,一边用汤匙弯腰舀饭菜吃,一边又抬起头看着电视新闻台无事可说却说得特别用力的新闻。他的西装外套被我抱在腿上小心地保护着,避免饭菜汤汁滴落,「如果沾到菜汁就要乾洗了很麻烦的」,我这样唠叨叮咛,他也不置可否。我们互换菜色,他自我的餐盒里挖走番茄炒蛋,我自他的餐盒里夹走青菜,用餐完毕,我检查腿上的浅灰色外套仍乾净如初,但他的裤管上不知道什幺时候沾到了菜汤,浸濡成一小块深灰。我皱起眉头,赶紧抽卫生纸擦拭,但油渍是怎样都擦不掉的。而他只是淡淡地说,没关係,反正送洗就好了。

这样的冷淡莫名激起我的各种情绪,也不知道怎幺回事,回程车程的我非常沮丧,直到他将我送到住处,我还是一直非常介意那块浅灰变深灰的油渍。

那天晚上我们仍简单传讯,互道晚安,就结束一天,彷彿一切事情都不曾发生过一样。

所有的日子,就像这一天一样,发生了什幺,到最后,彷彿又凭空消失。

后来因为就学关係,我搬到花莲,时序已经进入社群网路时期,脸书在同学之间兴起,人与人都在上头联繫彼此,同时建立自我,拍人的,自拍的,影像铺天盖地而来。我的镜像里多了一些东西,帆布鞋,后背包,没尝试过的衣服款式,以及夸张到引人瞩目的红头髮。我每每见设计师时总是在讨论染剂色票上哪一种最亮、最浅、纯度最高,好跟别人不一样,换得几个惊讶和按讚。

生活被分割成网路上的,和现实中的,但我和他却不曾在哪个社群网站上互加好友,彷彿一开始我就隐隐然想要撇下他了。现实中,我们仅仅保持联繫的是电话,夜里我总揣想他何时会打来,但其实也并非想要听到他的声音,只是觉得害怕,害怕无言以对,害怕对多年感情已然乏善可陈的话筒里,铺天盖地而来的低荡,又会压垮我对关係的想像。

或许空间切开的不是我和他,而是旧的我和新的我。

最后我仍与他断了音讯,避免一再重複的无话可说,像无可救药的生活就这样日复一日的过。一日下课回来,发现租屋处门口摆着我曾送他的生日礼物公事包、替换衬衫、领带,以及一张纸笺,笔迹像是犹疑很久地在纸上点出一团墨渍,写了几个看不清的字,通盘划掉,再度写下:还你,好好保重。

望着纸笺上的墨点和凌乱的删划线,才想起,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话了。

歉疚感要到很久以后才会出现,当下,我只是鬆了一口气。那句「还你」,彷彿把乾净的人生还给我们彼此二人。看着那些礼物,就想起那些志愿,我穿起那些衬衫,望着镜子,几年后我也成为穿衬衫的人了,发现想当个大人并不容易,不是一件衬衫、一只公事包、一条领带就能了事的,自己未必需要这些披披挂挂的物件。我的志愿不必假手他人,假手男友,也不必假借一套服装意象撑起自我。

是人穿衣,而不是衣穿人。很多时候,我都忘记这很简单的道理。

于是我褪下衬衫,清洗,晾乾,扣上一颗一颗的扣子,把我撑不起来的样子,回收。

我的作文最后写了什幺呢,细节压根就忘了,只是知道这些非真心的胡诌志愿像免洗筷一样,用一次,就抛弃一个,每次遇到要写我的志愿的时刻,难免会想到那些曾经被我写过的,教师,公务员,法官,原本想望这些职业以为适合自己的,但到最后,每项优点特色都离我越来越远,作文批返,那些分数红字评语昭昭,背后显现再清楚不过的事是:当小学教师其实是怕与大人相处,当公务员其实是对变动中的自己没有自信,当法官有时只是贪恋权力,写下「要惩治所有坏人」的句子,心底想的其实是把别人都踩在脚底下,如此一来,高高在上的我既安全无虞,又握持法理的天平。行文写下关乎正义公平的千言万语时,不免怀疑,自己若成了法官,真的能担起责任吗?最后总是在当风纪股长时,替自己的好友同学辩护开脱;眼见那些被登记在黑板上的,其实,都是自己平时看不顺眼的人。

我撑不起的想望,最后都背叛了我自己。当时的我,并没有发现这件事。

很后来的后来,我没要学生写〈我的志愿〉这样的题目。其实也不必写,孩子们下课绕在我身边说话,或是伴读时间之时,他们很早就说过自己以后要做什幺了:当歌星,当电竞选手,想环游世界的,当火星人的,或是很诚实地说不知道,也有的孩子会说:我想舒舒服服地活着。我害怕的事,是如果志愿真的成了作文题目,他们看着讲台上的我,一定会眼神丕变,收拾起玩闹的心,猜测这个大人想要什幺样的答案,写什幺才会让老师高兴?

时空一震,我想起某时某地,曾经也有某个人,用着这样的眼神,看着我,揣测什幺是我想要的,要说些什幺,做些什幺,多熨贴我的内心一些。

然而此刻我到底没有出题给谁,不必猜想了,就连我自己都会悖离我自己了,你们,选择你们想要的就好。

我仍旧常想到自己会写下,想当个清道夫,那般心里出现靛蓝色澄澈安静的时刻,想着穿起反光背心,戴着斗笠的样子,无人知晓我的过去与未来,此刻仅只是把眼下的落叶扫清(如同三十多岁之后与男友同居,我也将拿着吸尘器与抹布,默默做着这件无可夸耀但重要的事情)。

如同千门万户里的人一般,隐姓埋名,普普通通地过着自己的日子。

我的志愿是当个普通人,有一段普通的感情,不为他人冀盼地过个普通的人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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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凯特

东华大学创作与英语文学研究所毕,儿童刊物编辑,说故事志工。着有散文集《我的蚁人父亲》。觉得长大是一件好事,好在我们终将认识彼此的平凡,愿意拾起散落一地的时间的珠玉。